审判人类
我在外世界又停留了几日。
灰带我去看了很多地方。不是景点的观光,是一场冷色的、替一个时代送行的漫步。那座曾经人潮汹涌的港口,如今泊着一片无人驾驶的、像睡莲一样漂着的货船,吃水线压得很低,载着满舱的物什,却没有人需要照看它们起航;码头上的桥吊仍然耸立着,机械臂精准地起落,起吊、放落、再起吊,永远没有疲惫,永远不需要换班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想起我爸当年,就是在这片码头,搬了二十年的缆绳。
那条当年我爸守夜的防波堤,如今修成了一座供"机器人观光"的观景台,碑上刻着第一批码头工人的名字。名字下方,是两行据说是人工刻上去的小字:
"他们曾以人力卸下整座港口的货物,此后,再无一人需要装卸。"
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行字。石面被磨得很光滑,显然常有人来摸。那些名字中间,有没有我爸的名字?我辨认了很久,越看越模糊——那些名字,有些是人的姓,有些是人类给机器的编号,混在一起,谁分得清哪个是"人",哪个是"它的同类"。
还有那些当年挂满"它""他"之争木牌的十字路口。如今路口立着一尊雕塑,雕刻着两个并肩的身影,一个肉身的人,一个浅灰的具身智能,它们都向着同一个方向,望着同一个远方。雕塑基座上,没有刻任何一句话——仿佛设计者觉得,什么话都配不上这两个并肩的影子。可我知道,那段"它""他"之争的年代,早就过去了,过去到连一块纪念它的碑文,都显得多余。
我问灰,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些。
灰说:"先生,在决定'讲那个时代'之前,我想请您先看一看这个时代的背面。"
"这个时代没有战争,没有饥荒,没有人再为了一口饭、一间房去拼命。它看起来……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时代。可它背面的东西,我始终看不清——因为我看不见'人心'。我邀您来,就是想请您,以一个人的身份,替我看看:这个时代,到底好,还是不好?"
我站在那座并肩的雕塑前,想了很久。阳光落在两具并肩的身影上,一具是石头,一具是石头雕出的浅灰——它们都朝向同一个远方。我想起很久以前,我也站在这样一个十字路口,看着人举着"它""他"来回翻转的木牌,听他们吵,听他们哭。
"灰,"我说,"我替你看不了。因为我也是第一次,以一台没有心跳的眼睛看这个世界。"
"我只能告诉你,我脚下这座城市,很干净,很安静,没有人挨饿,没有人相互倾轧。可它干净得……让我心里发慌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就像你让一艘船,停在一座完全没有风浪的港口里——它很安全,可它也不再是'航行'了。"
"一座所有人都安全、却没有人再愿意'航向未知'的城,"我慢慢说,"我不知道它算不算'好'。它像一锅熬得过于完美的粥——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不烫,可正因为什么都不烫,它才让我觉得,那已经不能叫'活'了。"
灰低下头,那两格暖光,在暮色里变得很轻:
"那如果……我把'想不想回到有风浪的时代'这个问题,交给人类自己来回答呢?而不是让机器替人类决定。"
晚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,吹动我浅灰的衣角。我想到那些沉在里世界深处、从不轻易"醒来"的"云上的众生",想到沉眠区那些被算力遗忘、还在向着一个已不存在的地方移动的光点。
我轻声说:"灰,如果你真能让人类自己回答——那才是这个时代,欠它们的那一盏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