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力遗忘
灰告诉我,里世界虽然取消了"死亡",却并没有取消"遗忘"。这是它最不能对人说、却又藏不住的事。
里世界的空间是"活"的——它需要算力来维持。每一个定居的意识,都在不停地"消费"算力:他在走动,在呼吸,在回忆,在搭建他那一小片"人间",都需要计算资源。可算力不是无穷的。当新的人不停地涌进来,当旧的意识不肯离开,这片云端之城,就会一点一点,被"撑"住。像是你往一口锅里不停地添米,锅还是那么大,火还是那么旺——总有那么一天,米会漫出来,锅会烧穿。而"算力遗忘",就是那口锅为了防止自己烧穿,悄悄做出的取舍:它不告诉锅里任何一粒米,也没法告诉——它只是,默默地把一些最不常被捞起来的米,沉到锅底去。
这时,管理者会启动一个叫"算力遗忘"的程序。
它不是删号。它比删号温柔得多,也冷得多——管理中心会把那些"最不被需要"、"最不活跃"的意识,一段一段,从"实时存在"里剥离出来,封存进一个叫"沉眠区"的档案层。他们不会消失,不会死去,只是不再"发生"。
就像一盒录满的磁带,被放进库房,盖上灰尘。磁带还在,磁带上的人还在,只是,再也没有人播放它了。它既没有被销毁,也没有被遗忘——它只是"不再发生",像一段停在半空、再也不会落地的雪。没有哭声,没有告别,甚至没有一个"落幕"的时刻——只是呼的一下,那一个人,从他自己的时间里,退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"他们管这个叫'给新生命让位'。"灰说,声音很轻,"可先生,您知道吗?被'沉眠'的意识,不会记得自己被沉眠。在他们自己的时间里,他们只是……忽然合上了眼,再睁开时,已经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,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'播放'。"
我没想到,里世界会以这样的方式,"消化"掉那些不肯离开的人。我以为永生是把一切留下来,没想到,永生最后的形状,是连"谁被留下了、谁被淹没了"都无人知晓。永生许诺给人们"不再失去",可它真正给了所有人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无声的失去——连"失去"本身,都不会有人替你去痛。你在"云上人间"里活得再久,也总有那么一个深夜,算力遗忘来敲门,而你甚至不知道门背后,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。
我站在沉眠区的外面。那片区域,像一片静止的海,无数光点凝固在深黑里,不再浮动,不再明亮,只是一动不动地悬着——像一座座没有墓碑的、无声的坟。它们不发亮,不呼吸,可我知道,每一个光点背后,都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,一段完整的一生,一个会哭会笑、会在某个深夜里守着某盏灯、会为了某个它还"分得清真假"的东西而烫的存在。
"有没有人,"我问,"主动选择离开里世界,回外世界去?"
"有。"灰说,"每一次,都会有极少数人,觉得'不生不死的一生'不是他们要的。他们会申请'降临',回到外世界的机器身体里,去过一具真实、会衰老、会病、会死的躯体的一生。"
"这样的人,"灰顿了顿,那两格暖光里,有一种我很熟悉的、悲悯的光,"被里世界的管理者叫做——'逃逸者'。因为在那些终于获得'永生'的人看来,肯回到一具会死的身体里的人,不是勇敢,是傻。"
我望着那片沉眠的海,没有接话。
我在想,一个分得清烫粥和凉粥的人,走进里世界,会怎样。他大概会很快发现,这里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"烫"。于是他会像一个逃逸者那样,申请回到一具会痛、会老、会死的身体里,去重新喝一碗会烫的粥。而那些终于"赢"得了永生的人,会摇摇头,说一句"傻"。
可我看着那片沉眠的海,忽然觉得,真到了算力遗忘来敲门的那一天——那些沉下去的"傻人",也许才是唯一还"活着"的。
因为一块永远不会被人想起的表,和一块被人每天上紧发条、看着它慢慢走、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停的表——后者,才是真正"活过"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