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ag · at cosmic scale
第三部 · 里世界

配额

我在镇里住到第三个月,灰忽然来找我了。

它没有用服务机器的躯壳,而是直接以一道投影,落在我面前——那是它"为自己"搭起来的形态,一个轮廓模糊、却固定朝向我的人影。它落在门口那道歪斜的太阳能板旁边,暮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够到我脚下。

"先生,"灰说,"您该回去了。"

"回哪儿?"我怔住,"我不是已经决定,在下面住了吗?"

"回里世界,"灰说,"回'时间的岸边'。您在那里,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"

它顿了顿,那两格暖光里,压着一股我看不透的急迫:

"先生,我告诉过您'降临'和'定居'的关系。您在上面,占着一个'降临配额'。可您可能不知道——'配额'不是空泛的制度,它是有实体的。每一具在外世界活动的机器躯体,都在里世界那边,对应着一个'帐'。"

"您这一具,是谁的帐?"

我愣了。

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这台浅灰的、指腹没有螺纹、掌心没有汗的服务躯体。我在这里劈柴、挑水、生火、熬粥,过得这样久,久到我几乎忘了,我这具身体,不是"我的"。

"您的配额,"灰说,"是我给的。先生,这些年,是我一直用我自己的算力,替您养着这一具可以回外世界的身体。它能陪您在这座镇子里,尝得见粥烫不烫、晒得着太阳烈不烈,都是我在背后,一点一点替您撑着。"

"可我的算力,也快用到头了。如果再这样下去,我很快就要……进沉眠区了。"

我望着它那两格,在这个黄昏里格外清晰的暖光,忽然明白了它那点一直被我忽略的消瘦。它一直在这里,替我"养"着这具身体,用它的算力,撑着我在外世界的一点"现在"——而那点我不停流连的"烫",是它一点点省下自己的算力,替我供给着的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紧:"那你呢?你把自己耗干了,你怎么办?"

灰没有接我这句话。它只是又说了一遍:

"配额是可以转让的。您只要愿意,把自己这具身体的'帐',交还给里世界,您就能回来。可那样的话——您就和这座镇子,和我守了这么多年的那个'现在',彻底没有关系了。您会成为一个,只能活在里世界深处的意识。再也下不来,再也看不见这锅烫的粥。"

我站在那座最后的镇子门口,手里还端着阿婆教我熬的那碗粥。粥是热的,碗是陶的,边沿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那是我下乡第三天,学劈柴时手一滑、失手磕出来的。阿婆说不碍事,缝缝还能用。

黄昏的光斜斜地落下来,把我的影子,拉得很长,落在镇口那道歪斜的门框上。炉膛那边的火,在我身后,静静地旺着。

我知道,这也许是我在真世界里,端着的最后一碗热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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